当忘了你的时候，也就忘了我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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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那冬那日，我回乡。只记住两个镜头，或者我只写这两个镜头。一、二峰知道我回来了，不知道从哪里赶回来，记得那时我在同学张丽红家。二峰的电话到了，说往女同学家赶呢，进村了。我就迫不及待地推门出去，站在土街上，左张右望。左边不远是村委会，再向东就是农田了，通向长产村；右边，我记得有村中的老磨坊，随便向前走不远，还是那四间破破的土房子。窗口蛛网上满布着磨面飞起的粉尘，房顶有凹下去的坑，檩子常年积劳成疾，累弯了腰。出檐的椽子多半都看不再清，苫房草没精打采地垂着，像睡醒的女人脸上的头发。我似乎听到土房子呼哧呼哧地上喘，那时我是长发，二十岁出头，一下子觉得，整个村子都很老。走进那土房子，管着磨坊的还是我离开村子时的那个人，记不住他的名字了。磨，还在老地方，靠东墙，磨面机下有个木箱子，是陷在土里的，似乎浇了水明天可以长出庄稼。北墙或者哪面墙有个大风箱，风箱的出口在另一屋，小时候好象还操作过，风的什么东西也忘记了。我可能没跟忙碌的管磨坊的人说话，他因为不记得我，也没说话。那么多年过去了，我从一个孩子，长成了青年，他不认识我是对的。重新站在街上，向西有我家的宅基地，不过已经不属于我，卖给了我的同学唐宏志家。唐宏志是个喜欢流鼻涕的同学，喜欢用手擦，以至于连接食指的那部分掌背，总是亮亮的。抬眼，二峰从街西来了，一定是他。他看到我，我看到他，他飞跑起来，我也像撞针后的子弹一样，冲了过去。我觉得自己飞了起来，让子弹再飞一会儿，二峰也像子弹，我想让他也再飞一会儿。土街边一定有乡人看到我们这样的举动，他们可能会想，这真像电影里的慢镜头，他们为我们着急。我就想，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。我们抱到一起了，拍着他的肩，捶着他的背，我的左耳朵靠着他的右耳朵。他一报还一报，也狠劲地拍我捶我，我感到自己有点不能承受时，他推开我，用锐利的眼睛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前一眼后一眼，一共看了八八六十四眼，然后挥起他的拳头，在我的肩膀上擂了一拳。我趔趄了一下，然后满眼泪水。二、老黑这个名字，我几乎都要忘了，小学时不怎么跟他玩。二峰说老黑也知道我回来了，正在回村的路上。张丽红家很暖和，也很干净，地面是水泥的，洗得很亮。取暖的是火炕和火墙子，都是通过灶火，所以正屋里不会落灰，干净很多。张丽红算是我们班的大美人了，家庭条件也好，常有漂亮的衣服，上学时，我是不敢多看她的。我们班长孟丽娟也是漂亮美人，但是她家条件差些，没有张丽红的漂亮衣服多。后来听说张丽红嫁得不好，而二峰和孟丽娟曾经谈过，但没有结果。我们班有两个同学的名字和我只差一个字，中间那个字不同，他们一个是“立”一个是“忠”。忠是个留级生，立是淘小子，也打架。他和班里一个叫玲的女同学常在一起打闹，给女同学起了个外号叫“一天两宿”。我是很愚的人，当时实在理解不了这个外号的真义。当然她也算漂亮的，要不然怎么会有男同学撩饬她呢。记得六年级时，我曾趴在教室窗台下土地上，往她的裙子底下看。这个女同学也嫁得不好，离婚后跟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男人跑了。老黑，我想起他的大名了，叫南普生，确实是个黑小子。我们村，南是大姓，我家的邻居南普义也是我同学，但我们的关系不好，他也跟其他同学关系不好。南普义有个外号叫“假姑娘”，因为总和她妹妹穿同样颜色的衣服。大概在一年级的时候，假姑娘带着他妹妹，我带着弟弟一起光着腚追赶过丁大刚。我不记得有这事，但假姑娘后来提起过多次。或许也就是在这天，我曾猥亵过假姑娘的妹妹——两个不同品种的外生殖器相对过。老黑来的时候，我们握手，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犹疑，又有点想更亲近一步的念头，但似乎都克制住了。当然，在我，我是很感动的，不管他从哪里回来，放下什么样的重要劳作，这份情义，我是一直记得的。人的情感，如果到那个份上，很多肢体语言都会很自然，反之，会显得别扭。老黑的眼神中，还有一种农村人面对城市人的那种怯生生，或许，也正是这种表情，打消了我拥抱他的想法吧。可能那时，我在心中油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城市人了，所以又油然升起一种优越感，这，也打消了他拥抱我的想法吧。如果我再回乡，还能见到南普生同学，我会拥抱他，拍拍他的肩，捶捶他的背，也会用温情感恩的眼神看着他。晚上，在村小学老师们的办公室里，能来的同学都到了，我们大吃二喝，都是二峰和班长到县城买的食物。在那天晚上，二峰和班长不断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，表情一会开心一会凝重。后来我才懂，那时他们应该就在谈了。我记不住到场的都有谁，但有一个同学，我记得他是从县城里回来的——他已经在县城买了房子——他叫温良春。我永远记得，放学后，穿过他家的房子和庭院，抄进路回家。也是这次回村，成了理发师的班长，把我的长发剪掉了。那时是1990年代初期，如果是现在，所有的同学见面，我都会拥抱他们，拍拍他们的肩，捶捶他们的背。如果是女同学，会征得同意，也可能会强抱，在大家面前就好。如果见到那位叫玲的女同学，我要不要告诉她，小时候对她的偷窥呢？你们，读者诸君，拥抱一下吧，拍拍你的肩，捶捶你的背。拍出一场温暖，捶出一部思念。天空的美，有一种叫疏星淡月，是我喜欢的。距离有点远，但是瓜葛着，就挺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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